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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养身体我去机械搏击俱乐部打黑拳 科幻小说

网站编辑:太阳成集团官网-澳门太阳娱乐官方网站-大阳城集团娱乐官网 │ 发表时间:2020-05-20 18:14:38 

  「东北赛博」是未来事务管理局策划中的一个科幻主题系列,包括一系列以东北为背景、有强烈中国本土特色的科幻内容。

  本周为大家带来的是赵垒以「东北赛博」中不同职业的角色为主角创作的故事。它们独立成篇,又环环相扣。这些故事是还在创作中的庞大内容体系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已经足够让大家瞥见「东北赛博」世界的奇妙魅力。

  今天的故事中,主角的职业是「消防员」。本文曾于2019年7月8日在「不存在科幻」发表,这次为了保持故事的完整性重新发布。

  赵垒 科幻作家,职业经历丰富,全职写作,创作小说字数已达数百万字。擅长描写心理与社会,作品多为科幻题材的现实主义叙事。代表作品为东北赛博朋克主题《傀儡城》系列。2018年5月出版长篇科幻小说《傀儡城之荆轲刺秦》。2019年被选为「微博十大科幻新秀作家」。

  秦辉在把人打残之前经常会回顾那场毁掉他生活的大火。他清楚地记得金黄色的火焰将防火大衣烤化,阻燃纤维和铝膜变成发光的液体,那液体带着温暖的痛楚,迅速而又无声无息地融进血肉。

  烧伤与冻伤有一点很相似,就是会体验到完全相反的感觉。冻伤会让你发热,而火焰把你包围以后你会发冷。特别是当痛楚消失以后,那些金属液体附在血肉上,那就只剩下了彻骨的冷。

  有时他会做一个梦,梦中他的义体不是在实验室里装上的,而是被火烧出来的。就像是某种超级英雄电影里的反派,因为一件意外获得超能力,过上刀头舔血的日子。电影里那些坏人最后要么死于同类的背叛,要么死于好人的正义,其实他觉得这两者也没多大差别。

  就在秦辉的神识越游越远时,一个用变调器处理过的女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将他拉回了现实。

  —我一直在想,你不愿意露面,或许是因为你是个AI之类的玩意。不过就算是AI你也可以搞个虚拟影像出来呀,光说话是个什么意思。

  那声音没有回答。秦辉挺直脊梁,启动义体诊断程序,一股轻微的刺痛从指尖与脚下开始,过电似的涌进脑子。他闭着眼活动双臂,感受背上的柔性支架一点点被沉重的机械臂绷紧,疼痛与束缚感重新连接起了四肢知觉。屋外传进来的寒气让他脑袋凉凉的,如果他还有汗毛的话,它们一定会一根根地竖起来。

  他正在一间废弃的军用仓库里,没有窗户,屋里一片漆黑。他能感觉到十米外还有一个跟他一样的义体人在安静地等着,所以当灯光骤起时,他并没有感觉到惊讶。尽管那个人的样子足够让人惊讶。

  那人一米六出头,年纪三十有四,脸又长又枯,躯体占了大部分的高度,两条与上半身不协调的短粗义腿,让他看起来像是腿被砍掉了半截。不过这还不是最怪的地方。他的右臂分了好几个关节,而杵着地的手端却是支改装过的电镐。如果他两只手都杵着地倒是有点像猩猩,只不过他左臂却是一支短小的机械臂,那只手臂上倒是有个正经的手。

  秦辉见过不少怪异的义体人,这样的勉强排上前五。不过他还是装出了一副惊讶的样子。

  “我这种穷老粗谈不起艺术。倒是你搞这么整齐一套奢侈的仿生型上这干什么,有钱烧得慌?你要摆造型可以去玩模拟游戏嘛。”

  秦辉没料到那男人看着一脸木讷,嘴巴倒挺厉害。他摆出拳击的姿势往男人右侧移动。那支电镐是打墙用的,别说肉身,怕是普通义体挨一下都得废掉。不过,重型工程义体破坏力强大,但动作缓慢,需要提防的反而是那支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短手。

  秦辉距离他约两米,这漫不经心的一问让他有片刻走神。而就在这时,长臂骤起向他的胸前戳去。电机过载运行的嘶鸣给这一击造出了无形的气势。秦辉侧身,险险避过尖锐的镐头,男人一击不中,便横过手臂猛撞过来。秦辉扒住机械臂,想出拳击打关节,但那双短粗义腿在一瞬间却爆发出了野马似的蛮力,他被死死压住,片刻间后背已撞在了仓库的铁皮墙壁上。

  想要挤死一个义体人,起码得需要一辆重货车的动力,秦辉稳住姿势,身体的本能让他反击,但他抬头看向男人的短手,只见手掌正对着他的面门。他心里一惊,偏头向下倒,只听耳边噗的一响,一根长钢钉擦过脸颊没入铁墙。

  他在地上连翻了两个身才勉强逃过电镐的追击,虽然有些灰头土脸,但激增的肾上腺素让他感觉良好。更何况那半只猩猩手里有什么牌,他已经全知道了。

  射钉枪有半秒的延迟,秦辉朝左侧疾奔向男人身后,那男人抬起长臂作势要挡,中途跟不上速度,便虚晃一下,曲起手臂,回身以手肘去撞他的腰。秦辉料到有这一招,他刹住脚步,摆出姿态接住那支钢铁手肘,随后挥拳猛击脆弱的关节处。长臂咔的一声断裂开来。工程义体几乎都没有痛觉模块,所以不存在吃痛脱力。一招得手,秦辉立刻扔掉半截长臂,转身抓住男人的短臂,并以掌做刀劈断了他的手。

  没了电镐和射钉枪男人就已放弃了抵抗。因为偷袭和嘲讽而一肚子火的秦辉把将他踹倒在地,随后抄起地上的断臂猛砸男人的膝盖。飞散的零件和断裂的四肢让他的思绪被奔涌的血液所占据,他打碎男人的腿,又将男人的短臂生拽了下来,接着他盯着男人的后脑勺,心想只要砸下去,就那张讨厌的破嘴就永远消失了。他越来越喜欢那个想法,不经意间双手已把那支断臂当作棍子高高举起。

  女声再度响起,即使是变调器也压不住语气中的厌恶。秦辉啐了一口痰,把断臂丢掉,然后把那男人翻过身拖到墙边,让他靠墙坐下。

  “你还不如给我个痛快。”男人的嘴破了,血沾着灰抹在嘴角,语气却丝毫不弱。

  机械搏击是谁组织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秦辉不知道,也不关心。最初听说这玩意时,他以为是个闲着没事的家伙受了某些老电影的启发,而组织一帮人来释放真我。来之前他觉得这可能是个玩笑,不过当他打完第一场,就明白那帮人是玩真的。机械搏击本身没有任何规则,最后能走出去的人就是赢家,能获得奖赏。

  出了仓库,秦辉向东走向主路。这片位于沈阳高花以西的旧仓库无人居住,自动化工厂也开不过来。新铁西的工厂已经够多了,向那边远望,可以看到参差不平的楼房亮着灯连成一片,像是一只伏地沉睡的光斑巨兽。35年鸭绿江边起冲突的时候,整个辽宁的工厂开得到处都是,结果战争打了一年就宣告结束。从那成片的工厂里出来最多的,是愤怒的义体工人。

  他走了十分钟,然后回头看向仓库,里面的灯光已经熄灭,仓库外的节能灯只能勉强照亮车道,黑暗里有什么没人知道。

  秦辉忍不住去想那个男人会怎样,是有人会去帮他,还是说他就会那么死在那里。他想了一会,后来发觉他其实想的是自己。如果他有哪一天打输了,那个从来不曾露面的女人会来帮他吗?或者说,她会来帮忙收尸吗?无论答案是哪个,他都不太想知道。

  在黑暗中穿行许久后他终于来到了昏黄的路灯下,一辆才镀膜不久的无人出租等在路边,大概是为了压住呕吐物或者血的味道,车里的柠檬清新剂味道很重。他关上车门时收到信息,十五万元已入账。他没做多想,把七万五转到那神秘女人的账号,然后把出租的目的地定到了自己家。

  收入对半分是他们的协定。当初是那女人做联系人让他加入的搏击,并且她还以远程操纵的方式帮他维护义体,自居是他的机械师。秦辉搞不清那个女人想干什么,如果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那等钱赚够了大家好聚好散,也不会有那么多负担,然而第一次拿到钱,那女人就开始给他买义体配件和个人维护工具,甚至还自作主张给他的小公寓添了几件家具。

  秦辉有一段时间觉得她可能是他的某个崇拜者,毕竟作为一个前消防员,他也有过光芒四射的英雄瞬间。可问题是他们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处处针锋相对。她反对他抽烟喝酒,反对他半夜吃烧烤,还有义体一定要定期清洗维护。秦辉没有结过婚,但这阵势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家里有一个结婚七八年却看不见摸不着的老婆。

  回到家,他发现客厅那躺椅型的义体维护舱已经亮起来进入了待机模式。他瞄了一眼墙上投影出来的钟,九点十二分。他到卫生间把身上的灰用毛巾擦干净,之后坐上维护舱,取消原本的检查项目,换下加固装甲片贴上带有知觉传感器的仿生皮肤,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就又出了门。

  不带感情的变调音说出这句话来感觉很奇妙,秦辉想象出了一个面带怒色的女性机器人。

  他再度坐进无人出租,这一次他把目的地设到了附近的一家高档会所。车子开动时,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玩过的一个模拟空间,那个空间剧本的标准开头就是落难的男人被神秘女人搭救,古代版里那女人的真身是女神,旧世版里是某组织的特工,未来版则是获得意识的AI,当然,AI是以女性形象出现。他仔细想了想,直到车子驶入一片灯红酒绿之中,才觉得不管是哪个版本,放在他身上都不太搭调。

  秦辉有一段时间被称为英雄,消防英雄。2040年一间停工的化工厂发生火灾,当消防队到达时,橘色的火焰已经烧塌了外墙。他的生命探测器到外边的配电室有反应,便不等救援机器人启动就冲了进去。

  关于救人的记忆他有一部分很清楚,有一部分又很模糊,医生说那是因为有一桶氯酸钾喷在了他的身上,防火大衣烧化以后疼痛干扰了他冲进火海的记忆。而事实其实刚好相反,秦辉不太记得自己冲进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出来时的记忆到是一清二楚。他抱着一个女孩,在冰冷的火焰中一直走到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队长的记录仪拍下了最后的画面,他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怀中的女孩,双腿几乎被烧成两条焦炭,烈火还在舔舐他的后背,仿佛自豪地炫耀自己的造物。从画面中看,他像是刚从炼钢炉里爬出来的一只怪物。

  这段画面一度占领各大网站和自媒体的头版头条,他被冠以消防英雄的称号,接受表彰,还收到一笔不小的捐款,同时沈阳最大的义体公司智远科技还提供了全套的义体和仿生皮肤。

  在是否义体化这件事上他没有太多的选择,不过后来关于整容,传媒公司来跟他商量整容事项时,他坚持要把脸整回原来的样子。火灾发生前他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七十五公斤,体型只能算是壮硕。至于他的脸,没有被害妄想症的人隔天绝对不会记得。整形医师在看过他用照片复原出来的脸部模型以后重复确定了三遍。

  传媒公司开出来的条件无比优厚,但秦辉有自己的底线,他的四肢,部分脏器,还有全身的皮肤都换过了,如果脸再换成别人的,他相信自己早晚会成某些东西手中的玩物。那帮人明天给他换脸,后天就会教他骚首弄姿,唱歌跳舞。捐款给了他不少底气,传媒公司的要求他都一律拒绝,然后呢,一个月以后他们就找到了新的警察英雄。他这个消防英雄瞬间就过气一文不值了。

  以前说时事造英雄,现在应该说媒体造英雄。到40年底,市政开始建设智能化城市,首先开刀的就是消防局。为了再避免英雄出现,大部分现场灭火抢险都由机器人完成,不少消防员都拿着微薄的收入转业做了后备操作员,但他只有一个选择:拿着遣散费另谋出路。毕竟新型仿生义体的维护费可不是闹着玩的。

  41年之后他尝试去工地做工,但义体劳损太大,入不敷出。保安饭碗难抢,转业的军人到处都是,其它杂七杂八的工作他也做过不少,但都不长久。他发现自己对任何事情都难以提起兴趣,即使是无比精彩的模拟空间和与真实无异的知觉模拟,都没办法让他找回从前的感觉。

  神秘女人找他加入机械搏击以后,这个问题消失了一段时间。现在他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问题,因为他到会所找女人时,领班给他推荐的是一个包着硅胶的机器人。

  秦辉愤怒的声音很快就被墙壁上的软性材料给吸收掉了,正在前台结酒水钱的几个独臂醉鬼连看都没往他那里看。

  秦辉坐在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保安有两个,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往里去的走廊边上。两人都穿着义体专用的大号服装。他估算了一下,就算没有加固装甲片,同时动手他也有七成把握能打赢,如果先下手为强打掉一个,胜算能提到九成。但他今天已经打过一场了,现在没那个心情。

  他掏出跟烟来叼在嘴里,转头看向通往包间的走廊,几个穿着包臀裙的小姐躲在里面,探出可爱的小脑袋。其实要论模样来说,他眼前的机器人才是倾国倾城,但假的就是假的,用着这张脸的机器人到处都是,指不定现在就有一个正被男人压在床上。这种共享式的灵魂交流他可不需要。

  领班的声音里有一股勾人的低沉甜腻。她的脸有点宽,脸颊内凹形成一条坚毅的线条,看起来颇有成熟风韵。可惜的是她打扮得实在不怎么样,挑染成暗红色的长发用发箍盘在脑后,一身黑纱连衣裙外面披了件彩色披肩,好像是要故意打扮成老鸨的样子。

  秦辉小口抽着烟,四处打量前厅里的家具。这间叫做天堂之夜的娱乐会所位于和平区,比起浑河对面沈水路的一众皇家会所,这里要小得多,不过也更精致。布满纹路的暗色软墙配上几把舒服的沙发,比那些拿投影锚点假装皇宫城堡的地方强多了。

  “先生既然这么能控制自己,那应该能等一等吧,等到明天,我们找一个做了义体的姑娘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穿灰色休闲西服的男人,前台的小姐看到他以后立刻低头致意。秦辉撇到那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认识他,但他想了半天却没想出来在哪见过那西服男。

  西服男并没有过来,秦辉注意到领班有片刻的出神,随即明白他们在进行脑内通讯。

  秦辉把半截烟按进烟灰缸,便跟着她一路走进一间泰式的按摩房,那个机器人留在原地没有动。

  领班打开灯,覆着仿皮的按摩床散出柔光,旁边硕大的镜子把空间变得很大。那镜子下面有个没放化妆品的梳妆台,当然,没有人会在这镜子前补妆。喜欢这镜子的多是爱站在后面还要看着正面的男人。

  领班笑着关上门,把灯光调暗,然后脱掉披肩露出黑纱下的丰盈身体。最后,当她到梳妆镜前拿下发箍,让一头长发滚落肩头,秦辉才明白她的自信不是没有道理的。

  “普通人很少有需全身做仿生义体的嘛,没钱怎么养得起。对了,你从消防局出来以后做过保安,还做过保镖,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秦辉感觉到一股欢快的气息吹拂上他的后颈。他花了几分钟讲述了那场火灾,还有他漂泊不定的一年时光。领班文丽华的态度软化了不少,不过秦辉觉得也有可能是她故意表现出来如此。她的按摩手法堪称艺术,从脖子到腰间,每一块人工肌肉她都没有放过,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如何适度地激活仿生皮肤的触觉传感器。秦辉有一年多没有这种被人触碰的感觉了,他想把文丽华揽进怀里,吮吸她每一寸肌肤,只是方才已夸海口,他只得控制住自己,等按摩完了再说。

  她粘着按摩油的手沿着小腹向下滑动,秦辉只觉空荡荡的身体里涌出了久违的热流,而那热流好似受磁力吸引似的,跟着外面柔软的手来到了两腿间。

  秦辉忍不住笑了。他翻过身,昏黄又温暖的灯光撒在她的红发上,他一时分不清她的脸是被反射的光映红的,还是被自己的笑话给臊的。

  她的话到一半又停住了,秦辉一边安静地等,一边感受她灵活的手在沿着腿游走。

  “有些装了仿生义体的是不把人当人看,他们以玩弄肉身的人为乐,刺激永远不嫌够。”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得听到惨叫才会兴奋了,好像别人不疼他就不爽似的。说实话,真的不是谁都想赚那个钱的。”

  不疼就不爽。秦辉觉得正常人和义体人对疼痛的定义应该不太一样,但随后又想起那神秘女人没事就让他做痛觉测试,是不是除了校准知觉精度以外,她就有这种私心呢。秦辉正想着,下身突然吃疼。

  他想起当初手术前那位医生私下推荐的一个型号,金箍棒,可大可小,完全人工控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器官都是高端定制产品,明明技术落后其它人工义体很多,而且用的频率最少,但却价格最贵。医生说为了家庭美满,能装最好的就装最好的,别无选择。他听从了建议,不过在尺寸问题上他选择了自己过去的尺寸。

  “看来你对自己的技巧很有信心喽,你的女人挺爱你的吧,待会,要不要我叫你老公?”

  “出事之前就跑了。那时我们还订了婚,我有时会想要是不结婚,说不定她还不会走。你觉得呢,对女人来说逃婚是不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文丽华听完,若有所思地歪过头,喉咙里发出了野猫似的呼噜声。秦辉本意是想说这个话题是禁区,不过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皎洁的光芒后,他就明白自己那点水平可吓不倒她。

  “这么说的话……”文丽华俯下身子凑到秦辉的面前,“叫你老公不是正好满足你的心愿吗?”

  听到这话文丽华鼻子一哼,把手收回去故作赌气道:“亏我还为你着想,什么大大小小的,真是没大没小。”

  秦辉赶紧抓住她的手。是到办正事的时候了,但他从文丽华脸上看到了顾虑,两人谁都没有动,只有房间里的温度在悄悄下降。

  文丽华低下头拢了下头发,“我也是管事的,放别人来,我自己来也更放心不是。”

  文丽华斜着坐到了按摩床边上,她长长的睫毛微合,将一双锐利的眼睛藏在迷离之后。

  秦辉等着她问,但她却拉住他的手,他顺从地起身随她进到里屋。那里有一张双人大床。秦辉沉重的身躯随着纤弱的手躺了下去,而她侧卧着躺在了他的身旁。

  “如果你结婚了,你老婆睡在你的旁边,你能保证即使你睡着了,做噩梦,也不会伤到她吗?”

  秦辉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一些久远模糊的记忆哽在他的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而他旁边那个久经沙场的女人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她早已看破那些张口就来的谎言,这来自内心的矛盾,反而是安全的保障。

  秦辉感到耳边一热,他侧过去伸手搂住她的腰,她挣扎似的伸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依偎进了他的怀抱中。透过黑纱裙,他僵硬的皮肤触碰到了温润的柔软。她朝上从脸颊吻向耳朵,而他朝下从嘴角滑向脖子。他们的吻都很贪婪,但又都默契地避开了嘴唇。

  秦辉用尽了所有精神去控制身体,这比打架累多了,不过获得的快感也多得多。即使是肉身还在的时候,他也很少有这种身心交融的感觉。

  但随着快感毫不减弱地一波一波过去,他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应该何时结束?电子脑牢牢控制着开关,他甚至还能加快速度,而文丽华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她的喘息逐渐变成了痛苦呻吟,身体因为疲惫而变得软绵绵的。秦辉心头泛起一阵怜惜,抬手将黏在她脸颊上的长发理至肩后。可就在这时,他摸到了文丽华的后颈接口上正插着一个小装置。

  那小小的、像是从枕骨延伸出来的装置是情绪控制器。秦辉立刻明白,她之前的陶醉和愉悦都是伪装的,或者说,调整出来的。顷刻间他体内的愉悦荡然无存,他的手像是死人似的耷拉下来,感觉全部消失了,身与心分离开来,冰冷的空虚开始蔓延。

  从会所出来以后秦辉想去大醉一场,然后一直闲逛到天亮。喝点小酒压马路是他过去为数不多的爱好,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部队里,只要得闲,他就会约上三五损友,喝得醉醺醺的到处闲逛,骚扰一下路人还有在街上拉客的小妹妹。那时路上还没有那么多机器人,装得起投影锚点的大楼也只有世博园那边的科技公司,调节情绪还得靠醉生梦死。

  如今一切都变了,不管怎么折腾服务机器人它都只会道歉,而遍布的投影锚点让人即使从模拟空间里出来也分不清世界的真假。当然,最重要的是,现在义体人喝醉了走在街上,会被警察拉去强行醒酒。

  他去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下两打青岛,然后打车去了苏家屯。虽然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但他知道老队长张季康肯定还没睡。车子行至绕城高速时他给张季康发了消息,大约五秒后,一个模拟空间的连接就发到了他的电子脑里。他放倒车子的靠背,然后闭上眼连上车载处理器登入了空间。当他再睁开眼时,简陋的汽车驾驶舱已经变成了豪华游艇的内舱。

  张季康懒散地坐在船首的一张躺椅上,空中漂浮着一块巨大的幕布,幕布上正放着上个世纪的美国老电影《禁闭岛》。

  从未上过船的秦辉扶着栏杆走出内舱,船舷两边各有一个比基尼美女,左边那个东欧人趴着在等人给涂防晒油,右边那个亚洲人戴着蛤蟆镜正晒太阳。两个程序对他的到来都没什么反应。

  秦辉四处望了一下,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海,不过海面没有浪,空中也没有风,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镜子。秦辉从小就不喜欢海,自从他父亲有一次把他忘在海边以后,他对那块看不到边际的蓝色平面就有深深的畏惧,而义体化以后他更是连河都不再靠近。

  张季康今年三十,比秦辉大两岁,又黑又硬的头发让他的板寸看起来像是一张钉床。他的脸棱角分明,僵得像是一张古铜做的面具。他还拿过局里的健身比赛冠军,那身纠结的肌肉配上脸,说他是旧型号的机器人大多数人也会信。他这一年多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实际上,秦辉觉得他根本就是用的一年前的虚拟形象。

  “听你说这些客套话我就难受。”张季康打了个呵欠,说“你是不是又被哪个女人甩了?”

  就算你这么说,不还是得我付吗,秦辉心想。从模拟空间登出来以后他就下了单,自助餐馆的送餐机器人到得比他还快,当他从车里出来时那个披着雨披的机器人已经在等电梯了。张季康住的是以前消防局的宿舍楼,那栋五层的矮楼有将近四十年历史,只有一个运货的电梯,灰色的外墙刷了又刷,玻璃的雨棚补了又补,整栋楼看起来就像是个长了老年斑的老头,得让搞艺术的人来看才能看出点后现代的抽象美。

  消防员集体下岗之后,还有不少人都还住在原先的宿舍楼里,他们要么是转业成了操作员,要么干脆就是赖着不走。张季康结婚以后在沈北新区有一套房,但还是把宿舍留下来做自己上夜班的办公室。

  秦辉跟着机器人走上四楼,机器人按响了门铃,门打开的一瞬间秦辉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门后的男人脸胖得像充过气,肥硕的下巴几乎跟脖子融为了一体,又油又软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要说这人拿过健身冠军恐怕不会有人信。

  那男人看了眼秦辉,然后又看了眼机器人,随后咧开嘴笑着说:“哪个才是你?送酒的还是送串的?”

  张季康接过装烤串的餐盒,机器人点点头,便转身走向电梯。秦辉拎着两打啤酒进屋,一股微弱的酸臭味慢慢灌进鼻孔。他知道自己的嗅觉很差,如果他都能闻到味,那普通人多半会被熏出去。宿舍的大小跟刚才游艇的内舱差不多大,不过要论起格调,那可差得有十万八千里。而且这一次没有比基尼美女。

  餐盒放在了满是烟灰的桌子上,秦辉本想把酒放在地上,不过看到地上的情况,他就改主意放到了旁边没人睡的行军床上。张季康把自己肥硕的身躯挤进办公椅,看着他的动作,秦辉突然觉得半夜找他来喝酒可能是个坏主意。

  “好吧,好吧,我是认识了一个女人。”秦辉好好琢磨了一下自己跟那个神秘女人的关系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她继续。”

  “有什么好犹豫的,要么结婚,要么分手,你也过了到处玩的年纪了。人家都不嫌弃你那没卵用还一年花几万的仿生义体,你有什么好犹豫的。”

  张季康转过头,投影器放出的光印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电影里出来的人物。

  秦辉一口气喝掉半罐酒,然后转头去看投影,投影器总共投射出了两小一大三幅画面,大的那幅在放电影,余下两幅一边是区域内消防机器人的检测情况,另一边是火警调度中心绘制出的苏家屯区域平面图。没有通过消防安全检测的区域标注成了黄色,目前还没有红色在闪。

  “生气?她高兴还来不及,肥成这样哪还有小姑娘愿意跟我上床。就是我儿子挺烦我身上的味,等他以后长大,搞不好会以为消防员就是一帮臭烘烘的宅男。”

  秦辉僵了一会,不知该说什么好。当酒过二巡,他颓然发现自己与昔日好友再无话可讲,口中的酒与肉也食之无味,两人沉默无声地看着电影,他不禁心想,也许在那个模拟空间里不出来才是正确选择,那个健美冠军才是他的老队长,现在这个人只是被生活填满的壳子。

  “我这鬼样子,谁来呀。”他捏了几下,把喝空的铝罐挤成团,然后从窗户丢了出去。

  “哎,行了,你有脂肪肝吗?你有三高吗?”张季康拿起最后一串腰子说,“你不举吗?”

  “不在乎?”张季康昂起头,笑得像只疲惫的河马,“你是没了才在乎这点烂肉吧。”

  凌晨,天还未亮,秦辉躺在床上,感觉有人在拿电钻钻他的胃。但当他从半睡半醒间挣扎醒来之后,那股痛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喝完酒他就回到了自己家,他没有醉,也没有吃撑,这不是所谓的幻痛,他自己的胃还老老实实地在肚子里。过去他有不算太糟也不算太好的胃溃疡,喝酒撸串隔天必然胃痛如绞。那场火灾后医生不仅为他换了义体,还自作主张帮他修复强化了主要脏器。他想这种疼痛肯定是在做梦,当年谈天说地的记忆已模糊不清,大脑能记起来的只有疼痛。

  他坐起来望向窗外,过去的记忆就像外面的投影广告一样栩栩如生,但又虚妄得像一团空气,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脚,甚至连心跳也感觉不到。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莫名地死去,但脑中的声音一瞬间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秦辉赶紧检测脑内通讯回路,发现还真是自己主动打开的。对话还留有记录,他没好意思听。

  秦辉懒得解释,他翻身下床去倒了杯水。当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时,他想起过去,每当胃痛时他的前未婚妻总会一边指责他,一边烧热水找胃药。她去哪了?她过得是不是还好?

  —我懂那种感觉,你不能当疼痛不存在。只要忍着,慢慢就会消下去的,疼痛对你来说是好事。

  秦辉觉得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她都不懂,但想起来又觉得不该对她那么刻薄。对谁都不应该的。

  一周后秦辉接到了第四场格斗的邀请,地点在沈抚新城一栋没完工的大楼上,时间是下午三点。出发前神秘女人照例用远程操纵帮他整备义体,这期间神秘女人没有说过一句话。秦辉想把这种冷战当成默契,但心里却总是憋着一股气,要是面对面说话他早就马马虎虎道歉了,对于脑内通讯他总是有种莫名的疏离感。要对一个人道歉可以,但对一个用变声器的声音?算了吧。

  他从无人出租上下来,抬头仰望面前的废墟。这栋楼是三七年左右开建的,只建了十层,在周围一众被抛弃的烂尾楼里高度刚好排中间。楼里自然是没有电梯,秦辉只得从灰尘密布还堆满垃圾的楼道里往上爬。

  这是一个很适合独自死去的地方,他想,不会给人添麻烦,身上的部件不久后就会跟周围的垃圾融为一体,没被打坏的部分兴许还能帮到附近的拾荒人。

  事不过三,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己今天会败在一个狠角色手下,死在这垃圾堆里。然而等他爬到楼顶见到对手,却不禁哑然失笑。

  那人看着是个老头,不过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出来他只不过是装成老头的样子而已。那人面相顶多四十岁,他却把头发全染成了白色,而且还粘了圈夸张的白胡子。他上身是藏青色的棉中山装,下身是条灰色棉麻布,鞋是粗布鞋。看到秦辉上来,那人还抱拳行了个礼。

  那人松拳把手负到身后,虽然模样怪异,倒还真有几分侠士之气。秦辉慢慢走上前去,保持着五米距离观察那男人的四肢。他的衣裤大小合身,没有鼓胀也没有变型,可以看出来用的是仿生型义体。仿生型在抗击打和出力方面都是不如工程型义体的,秦辉实在搞不清楚那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这次真碰上个有钱没处花的家伙?

  “你的义体是智远科技的白藕2型吧。”那人打量了他两眼说道,“装加固装甲片有点浪费呀,他们的设计更适合仿生皮肤。我的是塘藕2型,比你的差一些。”

  秦辉越加迷惑起来,有了型号就能推算出具体的数据,提早亮牌对战斗可没什么帮助。这假老头要么藏有暗招,要么就是对自己特别自信。

  假老头露出一口黄牙笑起来,这时秦辉才发现特别之处,他的眼睛。按理说到他那年龄的人,眼睛早该变得浑浊内敛,而他的一双眼睛虽然有光,但却毫无神采,像是阳光下的廉价玻璃工艺品。那是一双义眼。

  秦辉厌烦了再去揣摩那老头有什么招,生死一条命,胜负又如何。他握住双拳,以拳击的碎步迅速逼近假老头,左拳直击面门,右拳蓄势待发瞄准侧腹。这两拳无论哪拳打中都会立分胜负,然而那假老头前进一步摊开双膀,一手打中他左手关节,一手贴上他右臂,他瞄准侧腹部的一拳就打空了。秦辉还没来得及吃惊,假老头的铁掌就斜下劈向他的脖子。多年的训练让他有足够的反应后退避开,但假老头的另一只手掌紧跟而上直刺咽喉,见此他索性就地躺倒,抬脚去踹假老头的膝盖。不过见他躺倒,假老头就已后退拉开了距离。

  秦辉不多废话,挥拳继续打。几个回合下来他两条衣袖几乎成了布条,手臂上的装甲片被打掉了好几块,左手的几根手指也出现了连接不正常的情况。而那假老头,毫发无损。

  秦辉看出门道来了,但只觉得好笑。那假老头的义眼能分析动作,再调动设计好的脚本让义体进行攻击和防御。过去有人拿机器人做过类似实验,不过机器人在识别上、和调动上会差那么几毫秒,进攻者总是更快。这毛病到义体人身上倒反过来了。

  秦辉有些奇怪那神秘女人怎么没来提醒,要是早看出来不至于吃这么多亏。他在脑海里只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通讯没发出去,她已经离线了。

  “我以前是做游戏的。”假老头耸耸肩说,“搞了那么多年假的,现试试玩真的。”

  两人嘴角上扬,笑话一过,假老头错开脚步摆出八卦掌的姿势,秦辉故技重施直拳扑脸,勾拳瞄肋。假老头轻松侧身闪过,随后两手以擒拿拿住他左臂,接下来是扭是拉,秦辉都会失去一臂,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秦辉却自己断开了手臂的连接。假老头双手正用力,突然失去支点让他身子一顿。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秦辉转身到他身后,用右手扣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

  秦辉把断臂夹在腋下,然后蹲下来从他裤兜里摸了一张电子名片,薄薄的软性屏幕上记着一个缩放地图,还有他的名字——章柄全。

  秦辉把名片揣进兜里,走下楼时遍布的垃圾再次在他脚下叮叮咣咣作响。他实在想不通,这楼根本就没造好,是连废墟都算不上的烂尾,没有人住,垃圾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他边走边想,一块装甲片从断臂脱落掉下来,砸到一块碎裂的瓷砖,脆响在空洞的楼里回响了很久。

  隔天下午,百无聊赖的秦辉就去找了章柄全。说是要看心情,其实他没有任何心情可言。昨晚神秘女人坚持要给受损的义体更换零件,他觉得只要做好修复能重新连接就好。他们吵了半个小时,最后以神秘女人用自己的钱下了订单作为结束。之后,他发现自己除了电子脑通信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联系上那个神秘女人。这让他觉得被玩弄于鼓掌之间,而那女人不在线他又像丢了魂似的,只能胡乱找些事去做。

  章柄全在高官台开着一家小餐馆,餐馆的门脸和内部用投影锚点做成了古代客栈的样子,周围一众小店都是一副破败的现代装饰,倒是它一古董立在那,颇具未来感。秦辉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餐馆没见食客,只有章柄全一人在用一套看起来很贵的紫砂茶具饮茶。

  “通常我更倾向直接换新的。”秦辉也拿起茶杯,紫砂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得小心别捏碎了。

  章柄全鼻子抽动了一下,随后品起了茶。秦辉知道自己这话他没当回事。“你不会是推销义体部件的吧,每个跟你打过的人你都发张名片?”

  “哎,我以为义体人就够惨了,没想到内部还要搞歧视。那你给用仿生义体人发名片是想干嘛?”

  “其实我是机械搏击的发起人之一。”章柄全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半杯残茶说,“本来我们只是一个爱好者的小团体,为的是让人能更熟练地控制义体,对于义体来说点到为止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只是后来有人引来了资金,打赢有奖金,打输也给报销维护费,那时候也没打死人的情况。再后来,人加入得越来越多,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江湖一直在,只是现在换了个名字叫社会罢了。现在这世道对义体人并不算好,越来越多的犯罪不是义体人干的,就是为了去义体化干的。你知道吗,前几年有个专杀义体人的连环杀手,现在网上都开始有人给他叫好了。”

  秦辉不说话,小小的紫砂茶杯在他手中显得格外脆弱。过去他还是肉身时,这种感觉还没有那么强烈,即使他足够强壮能把杯子握碎,也得使出吃奶的劲,而现在呢,他只要关闭力反馈,轻轻握住和穷尽全力的区别并不大。那连环杀手他倒是听说过,不过从他义体化以后那杀手就销声匿迹了。

  “拖的时间太久,手上和脚上都长了痛风结石,疼得受不了。其实也怪我自己,在游戏公司上班时得的痛风,没太在乎,就用电子脑软件抑制住了疼痛,等到手脚长出结石已经晚了。后来我去了智远科技,手上攒了点钱,就用内部价换了身义体。”

  章柄全意外地扬起眉毛,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你有个不错的机械师。”他满是无奈地说,“神经对痛觉的响应特别敏感,就算是没有知觉模块的义体,用电子脑模拟疼痛以后反应灵敏度也会提升不少。哎,我要早知道疼痛这么有用,也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了。”

  “也是,我一老家伙居然跟你抱怨起来了。昨天那一场倒也是把我打醒了,这机械搏击也不能打一辈子,总有打输得那天,得想想以后怎么办。”

  “要是打输了,也就不需要想以后怎么办了。”他一口喝掉半杯茶,木讷的舌头告诉他那液体跟白水没太大区别。

  秦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最开始的一场打的是个只双腿义体化的人,打完后那人怕是也得去安两条胳膊了。要不是那神秘女人总在最后一刻拦着,他肯定早已杀了人。他清楚自己没什么想法,除去吃喝拉撒睡还有找女人,有人告诉他什么,他也就照做。那神秘女人正好撞上了这一点。

  “我只是四肢做了义体,你是全身都做过,我们感觉可能不太一样。我猜你的那种感觉可能更强一点,有兴趣试试这个么?”

  说着,章柄全在木桌上放下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装置,秦辉见过这东西,上一次正是这东西败了他的好性致。

  秦辉不多问,拿起所谓的知觉调节器插进后颈的接口。待到设备接入电子脑成功,秦辉眨眨眼,突觉周围像是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他重新体验到了醉酒时那种自以为是的清醒。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飘忽不定,一切也都充满初见的新奇。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甘茶香,通体畅快,完全不似刚才那种寡淡无味。然而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五秒后他便感觉五脏六腑被灌进水泥,头也疼得像是要咧开,像是隔夜的宿醉。

  他张口干呕,章柄全立刻过来取下了知觉调节器,那小东西断开连接后宿醉便悄然消逝,只留下一丝丝痛觉的残留。秦辉有一年多没喝醉过了,这一来倒让他怀念起来。

  “这个,还得适应一下怎么控制,不然反应会很大。”章柄全把调节器放进兜里,然后收拾起了茶具。“跟我来。”

  秦辉跟着他上了二楼,这小店是两层式的门脸房,二层大不到哪去,倒是投影锚点把二层变成了个有十几间房的大客栈,只是除了楼体旁的两间房,其它都是看得见摸不着。其中一间真房里摆着躺椅,和几个特制的模拟空间连接器。

  章柄全率先坐进躺椅,把连接线连上后脑,秦辉紧跟其后,当他睁开眼时周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自己原本的衣物都变成了古时候的粗布衣。秦辉听说过这种从实景投影向模拟空间过渡的手法,以前他觉得这毫无必要,真实体验了一番他才发现这感觉颇为有趣。他知道外面的投影是假的,看得见摸不着,里面的东西虽然看得见也摸得着,但那不过是电子脑模拟出来的。两边都是假的,可两边一过渡,倒负负得正,显得真实起来。

  “这是我朋友开发的模拟空间,里面有跟知觉调节器类似的代码,多玩玩这个再用调节器,就不会出现排斥反应了。”

  “电子毒品,哈,你是10后了,可能没什么感触,过去被叫做电子毒品的玩意多了。摇滚,电视,我小时候是电子游戏被叫成电子毒品,那些玩意现在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章柄全也是一身粗布衣,只是他进来时就是这一身,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两人下楼,客栈外是初春的下午,周围的建筑不知是哪朝哪代。秦辉玩过很多模拟空间,但没有一个比现在的特别,这里的阳光、风、温度还有空气都细致入微,仿佛能从毛孔中渗入身体,而他的身体甚至感觉比外面还要真实。

  他舒展了下筋骨/面前是条说冷清也不冷清,说热闹也不热闹的街道,一辆由四个女护卫保护的马车缓缓驶来。接下来就像大多数俗套武侠小说写的那样,周围普普通通的人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而且还全都想见马车里的女子,两拨人一言不合就开打。还把周围人都卷了进去。

  秦辉和章柄全都是打架的老手,不消片刻就把所有拦车的人打倒,然后车里的女子就出来道谢了。要说那女子漂亮,那确实是无可辩驳的漂亮,十八九岁,五官柔美清丽,气质高贵圣洁。但那又如何呢,在这个世界里人想要多漂亮就能有多漂亮,美丽毫无意义。

  秦辉把那女孩的道谢当耳旁风,径直走到刚才乱斗中被打伤的一个女剑客身前。那女剑客身穿一身灰衣,皮肤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但那粗糙给她的脸添了不少坚毅之色。她让秦辉想到了文丽华。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秦辉都在这个侠客主题的模拟空间里流连忘返。他既演行侠仗义的大侠,也扮奸淫辱掠的恶棍,平时只能想想的招式和姿势也都玩过了。所谓的知觉调节器确实有效,他不仅找回了身体的感觉,甚至还找回了第一次进入模拟空间的那份好奇。

  日子过的很快,他跟神秘女人的话越来越少。直到十月,他接到第五次格斗的邀请,好日子才就此结束。

  家里,维护舱的八条机械臂正剥离秦辉手脚的人造皮肤,他刚从模拟空间里出来,本愉悦的心情一下就被神秘女人给破坏殆尽。

  这几天他常会在模拟空间里打开知觉模拟,然后跟人硬碰硬,这并不算是痛觉测试,他发现自己只是单纯想气那神秘女人。

  神秘女人半响没有说话。秦辉透过电子脑的连接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股怒气,但又不知道这是她在生气还是自己在生气。等到装甲片装备完毕,痛觉测试随着校准程序启动,一阵针扎似的的疼痛开始沿着手脚传来。疼痛从不是让人舒服的感觉,秦辉一边忍耐一边细细体会,同是模拟出来的痛觉,模拟空间里还有些愉悦,现实里却只让人反感。有人说痛苦分为两种,一种让你变得更强,而另一种毫无意义。秦辉不知道哪种对他有意义。

  那些调节器本就是没经过长期实验的黑市商品,有副作用是肯定的,只是他死都不在乎,还在乎什么副作用。

  无人出租将他带到石佛寺水库一处干涸的闸口,望着水闸外那绣迹斑斑钢板,他心里不禁一动。他还是有在乎的东西的,他不想死在水里,不想沉入那片漆黑的虚无之中。

  此时正到入夜,太阳没入西方,光明一点点散去。微风摇响干枯的树枝,也引得水闸后阵阵轰鸣。

  秦辉忍不住嘀咕。那女人年约二十五六,一条短马尾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按说谁脸上没有表情都不会奇怪,人总会有不高兴也不难过的时候,而她的脸没有表情就很奇怪。她的眼角和嘴角都有一丝向上的弧度,常年发自真心的笑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可以看出来,她的脸做过全面的修复,皮肤虽然能修复,能重造,但感情却永远失去了。

  他认识一个人曾经也有那样的脸,只不过那张脸即使没有重做,每次一见到他也会失去感情。一想起那个人他的心里就一阵刺痛。

  她上身是军绿夹克和黑色高领毛衣,而下身是跟萧瑟秋风毫不搭调的牛仔短裤,至于短裤下,是一双瘦似竹竿、还没有蒙皮的鹤型机械腿。

  说完女人大步走来,十米的距离在那双鹤型腿下只用了两步半,然后女人伸出了手。秦辉自然明白她不是来握手言和的,他侧身后闪,想要绕到身后去,没曾想那女人双腿突然变长,伸出来的手还是拽住了他。

  “你是不打女人,还是根本打不过女人?”她把断掌的两根手指掰下来,随意地丢在了旁边。

  秦辉再退出四步,他的四步对鹤型腿来说只有一步,要是再把腿伸直那就只需半步。那女人歪着头没有动,似乎很奇怪他丢掉半只手以后还能笑着说话。

  虽然嘴不饶人,但秦辉心脏却跳得像打鼓。他看清了女人的手,一边是液压钳,一边是钢爪,都是特殊改装过的,而女人的两只手臂却又不似平常工程义体那样粗大。他知道,鹤型腿和这两种改装过的手出力虽高,抗击打能力并不强,只要打中一下基本上就会废掉。不过,前提是打得中。

  秦辉开足马力跑起来,那女人挥爪横扫,电机过载的声音就响在他的耳边。他脚下一滑,压低身子向那两条细腿铲去,这一下他没法保证铲断,不过至少也能让她摔倒。然而那女人只是一抬腿,身子一转就闪了过去,并且还顺道朝他背上来了一脚。

  这一脚不重,没要他命,但足够让他向前摔个嘴啃泥。然后没等他站起来,电子脑响起警报,左脚失去连接。回过头,那女人已经把他的断脚扔到了一边。

  —认输,你会被她玩死的。变调器将声音放缓,放沉,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命令还是乞求。

  说完,他关闭电子脑通讯,从地上爬了起来。失去一只手一只脚再面对那女人必死无疑,但他却出奇地平静下来了。

  “你这人真有病。”那女人皱起细眉,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只是看起来还像是皱着眉在笑。“打又不能打,嘴还那么多话。”

  这一瞬间女人愣住了,随后她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是充满愤怒和仇恨的笑。她依旧没有说话,大步上来,钢爪直直冲着他的肚子刺去。倘若她是挥爪横斩,秦辉怕是要给拦腰斩成两段。然而她是刺的,钢爪扎西瓜似的噗一声扎了进去。她想让他缓慢而痛苦地死去,而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秦辉忍住痛,用右手握住钢爪的关节,同时解开义体的最大出力限制,只剩半个的手掌跟那钢爪的关节搅在了一起。

  女人对这苦肉计吃了一惊,挥手来救,却为时已晚,秦辉趁机也废了液压钳的关节将她压倒在地。鹤型腿有个缺点,如果摔倒,又没有手臂是很难再站起来的。况且那女人慌了神,两条顶尖的机械腿也只能在地上乱蹬。

  秦辉也没有任何胜利的感觉,他盯着女人那张惊恐的脸,脑中的黑色回忆像喷射的火山灰似的占满了脑海。

  类似的事好像发生过,他喝醉了酒,把一个人压在身下还动了粗,那一切不过是因为她不想与他做爱。他一直都记得,只是不愿意去想,一旦触碰那段记忆,后悔就会撕心裂肺。

  他想得越久,血流得也就越多,心也越痛。最后他拖着一条没有脚的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闸口边缘,那下面是一块水刚没头顶的水塘,身体健全的普通人扑腾两下就淹不死,但要淹死一个残废的义体人这点深度足够。

  那并非模拟出来的疼痛不停折磨着他,他想要结束这种痛苦,但失血却先让他失去了意识。

  当秦辉再度睁开眼时,时光好像倒流了,他又回到了火灾结束后第一次睁开眼的那一天,维生舱的舱门关着,有医生喋喋不休地在讲话,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周身没有让人发疯的疼痛和瘙痒,只有肚子里像是放了一块铁陀似的又冷又沉。

  “又是工伤?”医生不耐烦地看着舱门上的电子病例,“你投的哪个保险公司?”

  秦辉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医生看了会病例,然后自言自语道:“噢,已经付过了。行了,你的胃,肝和肠子都被切掉了一块,不过你以前就做过大修复,数据库里还有模板,里面该补的部分都给你补上了,过几天补的皮肤适应好就可以出院了。”

  秦辉望着洁白的天花板脑袋一片空白,神秘女人的通讯地址已经失效,怎么连都没反应。义体损坏的地方都给换上了最简单的塑料部件,左脚还勉强能用,右手就只是个空壳而已。

  三天后,他回到家,发现维护舱里有一套塘藕1型的义体,除此之外还有一条信息留在了维护记录里——我做了调整,可以直接用。再见,别再去参加搏击了。

  秦辉保持脑袋空空如也的状态试了一下义体,尺寸跟他不完全相符,稍微小一些,但勉强可用,全部换上以后,他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像是有点营养不良。这种昂贵的仿生型义体多是量身定做,想来这套义体曾经有主,只是不知是被抛弃了,还是义体的主人已不在人世。

  他换回原先半残的义体在屋里呆坐了一整天。用别人的义体感觉总会很奇怪,响应速度,知觉传递等等,细微的差别累计在一起就会变成无法接受的排斥。他可以把义体重新校准重新适应,但心里又总忍不住去想,这副义体的主人跟那神秘女人是什么关系,那女人为什么要帮他,又为什么要离开。

  到了深夜,他滴水未进,只觉口干舌燥。当他到桌边伸出完好的左手去拿水时,手不慎将圆桌中心的花瓶碰倒了。他一下子愣住了,眼看那玻璃花瓶从桌边滚下,才伸出没有触觉的右手去接,可花瓶却径直穿过右手掉在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那插着两支百合的花瓶又出现在了桌子中央。他知道这不是幻觉,他的左手可以碰到那花瓶,而临时的塑料右手却碰不到。检查了一遍屋里的全景投影设备,他才发现前天更新的系统增加了个功能。义体同步模拟,一些投影出来的景物可以真实与义体互动。

  有这个必要吗?秦辉在距离桌子1米的地方站定,好像自己一靠近,那花瓶和瓶子里的两支百合就会碎掉。过去他靠着每天两支百合追到了女朋友,又把女朋友变成了未婚妻,如今他只想留个念想,这一下半真半假倒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过了一会,他干脆从投影设定里把花瓶删掉,后来又索性整个投影系统全部关闭。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住的所谓精装公寓其实小得惊人,而除去那些投影出来的装饰物,还有自己搬进来时就有的东西以外,这屋里就只有那神秘女人弄来的维护舱和一台食材处理机。他自己只有几件旧衣服和两双破鞋。

  他从未觉得那神秘女人对他很重要,但当一个人一无所有时,就会想法设法赋予一些事物以意义。从哪能搞清楚那神秘女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整晚。

  中午时一条信息发到了他的手机上,有人约他晚上见面。那人他不认识,不过地点倒是很熟。

  他们见面的位置是天堂之夜会所的VIP包厢,西服男名叫孙泰铭,他很痛快地表示自己是会所的老板,同时也是机械搏击现在的组织人之一。

  孙泰铭说:“之前那一场,判为平局,按理说我应该报销你的义体维护费,不过我有个疑问。”

  “打女人已经是我的底线,更别说杀女人了。”秦辉也靠在沙发上,把自己的塑料脚翘起来对着他。“你们难道不分男士组和女士组的吗?”

  孙泰铭先从鼻子里发出笑声,然后弯起嘴露出笑容。孙泰铭不壮,脸白净阴柔,要是装义体肯定男女通用。

  “我还有一家SPA馆。”孙泰铭从嘴里呼出一口烟,“你这种类型在那边应该挺吃香的,要不要去试试。”

  孙泰铭挤了挤眼睛,他的笑很温和,说话时前半截严肃,后半截轻佻。跟这种人说话总得小心,因为每一句话都可真可假,你要信了就会落入陷阱,你要不信就会被引入歧途。秦辉知道这种笑容和这种说话方式意味着什么,他的老局长就是这样的。一个小中层领导,既要顺着上面的意,又要安抚下面的心。他说的话都是真心不假,只是那真心总是被别人拿来拿去。

  “小意思而已。”孙泰铭摆摆手,眼里的冷光在烟雾后闪闪发亮。“往后的对手会越来越强,我佩服有准则的人,但我不佩服死人。我希望你以后能放开手脚,别那么拘束。”

  “有。”孙泰铭大笑了一声,“当然有,只要你敢做,我们甚至会安排更多的场次。”

  “只要你不去拍自传,那随意。这里也有很多闲职,要是哪天打腻了,来陪陪姑娘们也不错。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如果你要打下一场的话……”

  秦辉不语,他心里在想那神秘女人大概跟孙泰铭不是一伙的。沉默良久后他抬起头看向孙泰铭冰冷的眼睛。

  “你们是怎么找新人的,还有,你们有没有一个女机械师远程帮机械盲调整义体?”

  “招新人这事,每个组织人都有自己的办法。至于女机械师……”孙泰铭思索片刻随后语带揶揄地说,“你确定不是哪部电影里的桥段吗?”

  这时孙泰铭站起来理了理西服说:“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不如你先留在这,想玩些什么,我全包。”

  放在平时,秦辉肯定也就大大咧咧地留下来了,今天实在是没心情。他抽完烟便离开了VIP室,沿途房间的梦幻场景对他毫无吸引力,等他到达并不宽敞的前厅时文丽华正在那里跟人聊天。看到他以后,那风情万种的领班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秦辉同样以微笑回应。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其实没有出现在脸上。

  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凉,孙泰铭送来的义体用支架立在维护舱旁边,冷得像块石雕。那是迅鹰公司以军用义体为模板出的一套仿生与工程两用义体,名字叫做流浪者。与智远科技的藕系列相比,流浪者的出力、耐用性,还有坚固度都要高出许多,并且兼容工程模块化改造,在重量上也取得了不错的平衡。只是就皮肤贴合还有知觉模拟上来说,流浪者要差上不少,而且说是兼容仿生型,秦辉装起来就发现,自己像一个打过太多类固醇的健美运动员。

  作为迅鹰公司的尖端产品,流浪者型的销量非常一般,因为需要装工程义体的人往往用不起这样的高端型号,而用得起的,会准备仿生型和工程型两套。

  神秘女人送来的塘藕型他好好地收进了衣柜里。他的旧白藕型,缺的手和脚已补齐,两套多余的义体放在家里,感觉就好象家里多了两个人。

  第六场格斗应该用哪一套义体,秦辉稍稍有些犹豫。流浪者毫无疑问更适合战斗,但是神秘女人不来帮着调校,他总是不太自信。他按着网上的调校指导教程做了三次,前两次都把喝水的玻璃杯捏碎了。

  第六场的地点很奇怪,不在荒无人烟的远郊,而是在沈阳南站边上的一栋公寓里,同时这一场不仅要杀掉对手,还要杀掉公寓里的一个普通人。

  那人是个娃娃脸的大个子男孩,姓甚名谁,做什么的秦辉一概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他早料到搏击的目的会变得越来越不单纯,不过他也不在乎沦为杀人工具,谁叫这一次的奖金有四十万呢。银行账号里的钱往上涨是他唯一打下去的动力,但钱本身对他有何意义,他倒是从来没想过。

  深夜,他穿着一件保暖的夹克来到了公寓下,流浪者扎实的设计和充沛的动力让整个身体既有踏实的厚重感,动起来又轻快灵活,不过过于壮硕的四肢也让他感觉有些异样,好像自己有些浮肿。他穿了件黑色棉麻外套遮住上身,下身套了条肥大的练功裤。他没有穿鞋,那宽大的脚掌得穿义体特制的鞋。

  大概是事先清过场,正门没有人,街对面的娱乐中心也只是亮着招牌,没有声音。六层的公寓楼有两个电梯,其中一个正在往上。要杀的那个人在三楼,秦辉走了离他比较近的楼梯。

  他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感应灯一时亮起一时熄灭,苍白的灯光比深邃的黑暗更加寒冷。他到达三层时电梯刚好也到了三层,门叮的一声打开,从里面出来了一个熟人。双臂一长一短,双腿粗壮有力。半猩猩男看到秦辉也略微诧异,惊讶过后,两人微微一笑,此时要杀的目标也打开防盗门,探出一张娃娃脸惊恐地望着他们。

  灯光消散的一瞬间秦辉侧身躲进楼道,只听“叮”的一声响,白光重新洒满地面,一根钢钉没入墙里,秦辉一把扯下楼梯间的铁门作为盾朝前突进,猩猩男后退站牢,长拳一打,铁门便像铝片似的折了过去。

  那猩猩男动作比上一次快了一倍,双手也协调了很多,在挥拳的同时射钉手也对准他的膝关节射出钢钉。秦辉只得后退闪躲,弯曲的铁门成了障碍,而狭窄的空间也让他没法绕到身后去。在下一次铁拳挥来时他抛掉门,俯身以手硬接射来的钢钉,再跃起拉住长臂猛击关节。

  秦辉一击得手,正要伸掌去捉那支射钉手,然而那长臂断开的部位却突然探出把短刀朝他脖子劈来。秦辉没料到这一招,只得身子一沉,抬起肩挡住这一刀。猩猩男趁机后退,射钉手依然不断射出钢钉。得益于流浪者预留出来的工程模块建构简单,即使手臂上扎了好几根钢钉却依然能用。但总是挨打也不是办法,秦辉见身旁的防盗门被长臂打的门框松动,便一脚踢开门闪了进去。

  那房间不到三十平,秦辉本以为那个长着娃娃脸的家伙会缩在角落里发抖,没想到他已经从窗户跳了出去。

  靠近门的案台上有把切水果的刀,秦辉拿起来走向窗户。他觉得猩猩男断了手会知难而退,结果刚走到窗边猩猩男就一边射击一边冲了进来。秦辉一挥手,水果刀飞了出去,这一刀本是冲着眼睛去的,不过在模拟空间里练出来的暗器功夫总是差点意思,刀擦着猩猩男的脸颊扎走了半个耳垂。

  猩猩男本能的闪躲让他失去了准头,两根钢钉一根扎到了墙上,一根飞出了窗户。秦辉拽住他的射钉手,一把捏碎丢出窗户,然后再把那藏有短刀的一截断臂扯下来,也丢了出去。

  秦辉只觉恶火陡然而起,抓住他的后脑勺就往墙上撞去,第一下他的鼻子喷出了鲜血,第二下眼鼻口全部迸裂,到第三下,那猩猩男整张脸就像一个碎掉的南瓜似的,流出了脑浆和血液的混合物。

  这一幕秦辉毫无感觉,他扯下一块领子来擦擦脸,然后从窗户跳了下去。那娃娃脸的家伙已经快跑到了南站广场,车站里的警察有没有被打点好秦辉并不清楚,他一边追一边拔出根钢钉朝那家伙的后颈掷了出去。这一下命中了肩膀,那家伙吃痛倒地,回望了一眼,便拼命往旁边的小铺爬了过去。

  小铺正在装修,没有人,没有后门,也没有窗户。秦辉走到口时,那家伙已经绝望地靠在了墙上。

  那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人个子虽高,但看着弱不经风,不过从三楼跳下来没有摔瘸,一分钟多点的时间还跑了五百米出来,倒也稀奇。秦辉不禁赞叹道:“对于一个长肉腿的家伙来说,你跑得可真够快的。”

  他走上前去掐住那男人的脖子,泛着血色的脖子在铁手中显得格外脆弱。他想了一下,把人掐死和一口气捏断脖子好像没什么区别。只需盈盈一握。

  “是吗?”他把那家伙提起来仔细看了看脸,“我以前挺出名的,你知道我又如何。”

  他本想试探一下,却发现手中的人已经快晕了过去。而就在这时,尖锐的刹车声在身后响起,接着一个男人高亢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辉侧过身,手拽住娃娃脸男人的前襟,把他提起来说:“你知道我可以拿他当盾把你干掉的吧?”

  那警察双手握着枪纹丝不动,南站的警灯被之前的一声枪响全部点亮,端着各式的巡防特警正一窝蜂往这边跑来。

  那警察倒是不为所动,秦辉只觉脑袋一热,随后他的腿自己跪了下去,而双手断开连接,无力地耷拉在了两边。

  围过来的特警把外面照得雪亮,那警察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乱哄哄的,秦辉也没太听清。几分钟后特警散去,秦辉被控制着坐上了警车的后座,他看到那警察检查了一遍小铺边沿的摄像头,然后才把娃娃脸的男人扶上副驾驶,开动了车子。

  抑制器强制断开了义体的软件连接,并且封住了网络,停止运行的义体把他牢牢压在了座位上。那警察切入自动驾驶以后,就把车载电脑启动,开始排查沿途的摄像头,并小心翼翼地观察后面有没有车跟踪。前挡风玻璃闪出来各种信息,秦辉从登陆画面看到那警察的登陆名叫陈海瑞。

  车子绕了一会,确认没人跟踪以后便向北开往了白塔医院,在快到目的地时陈海瑞拐进一个地下车库,停在了一排无人出租旁边。他把娃娃脸男人换到无人出租上,然后两人一起离开,过了大概一小时,陈海瑞一个人回到了车上。

  秦辉从后视镜里看着陈海瑞的脸,那个警察脸长得正气凛然,而眼中又带有一丝忧郁,高耸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怕是不少女人都抵抗不了。电影里的主角通常都这样,自己要死可能就会死在这种家伙手里。

  “跟我一起的那个女人,是什么意思。”他慢吞吞地问,“最近我除了去会所,好像没跟哪个女人一起过。”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条故意杀人和一条杀人未遂,两样并一起,至少是判无期。”

  “曾经的消防英雄,现在的生活可真是单调啊。他们没发个奖杯给你擦,你是不是整天呆在屋里就没事做?”

  秦辉一时语塞,很少有人会主动提到他被评为消防英雄的事,就算他主动提起,别人只会带着廉价的善意称赞他是多么崇高的一个人。现在突然有人讽刺一通,他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陈海瑞思索片刻,说道:“你的任务没有完成,组织机械搏击那边的人会找你麻烦,或许你就会是下一场的目标。你要自首也没什么好处,我实话说了,轻判肯定判不了,牢里也有他们的人。两条道横竖都是死。”

  “那我也实话说了,死活我根本不在乎。要想我帮你忙,你就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找她的。”

  “我的一个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本来在监视你,你住院的时候那女人去看过你,还去了你的住处,我看到了她留给你的信息。你们现在断了联系对吗?”

  “你不会真要查电子毒品吧,那玩意满大街都是,还不违法。我听说缉毒支队都要给解散了,你是不是急着立个功转到别的部门去?”

  “是,那屌玩意是满大街都是,今年光沈阳就至少七个人用这玩意猝死,要是哪天你死了,给你收尸的搞不好就是我。我希望那天我能告诉你是谁害死你的。”

  秦辉说的是真心话,但说出口又觉得这话有点可笑。陈海瑞望向车窗外,一辆没有人的出租从外面进来,准确地停进了充电位。

  听到他的话,陈海瑞下车取掉了抑制器,秦辉活动了下手脚从车里出来。陈海瑞点上了两支烟。

  陈海瑞露出诧异的神色看过来,随后好像理解了什么似的,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上了一个地址给他看。

  “帮人帮到底。”他看向旁边一排无人出租说,“这大半夜的,你总得送我回去啊。”

  秦辉收到四十万到账的消息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一点,那时他正在铁西产业新城的一个工厂宿舍楼里等人。他站在消防通道里,躲着电梯门,正看向面前的501号房。消防通道里满是烟味,惹得他总是想抽烟。

  这栋宿舍楼是三七年工业园红火时造的,工艺简单,外型是板直的长方形,附近还有五栋几乎一模一样的楼。工厂停工以后,废弃的厂房就开起了各种商铺,园区内也不受路政管理,各色自建屋如真菌一般依附着朽木似的厂房和宿舍茁壮生长。外围的围墙俨然把整个工业园隔绝成了一个小小的生态世界。

  秦辉静静地等着,到一点半时,有个穿着防水大衣还用兜帽罩住头的小身影从电梯里出来,站到了501号房前。

  那人个子可能刚刚只到一米六,黑色的防水大衣再罩住头,衬得那人身形更加矮小,仿佛那里面根本就没人,活着的只是件衣服。

  他突然开口,小不点吓得发出一声惊叫,手中提着的餐盒掉在地上,清水粥撒了一地。

  看到他的脸以后,她转身就往电梯跑去,秦辉拉住她的胳膊,帽子落下,露出了一张满是红色结块的脸。

  王宇佳,正是两年前他从那场大火中抱出来的女孩。虽然她的烧伤并不致命,但依旧毁了全身大部分的皮肤。

  她奋力挣扎,可这么一个小女孩怕是普通的男人都挣不开,更别说他一个义体人。她徒劳无功地想把胳膊拽出来,秦辉就那么握着,一点也不敢用力,仿佛手里是块纤细的玻璃。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好一会,王宇佳终于放弃了抵抗。

  他拦住电梯门,与面前那个小女孩互相瞪着,直到电梯关上门下去,王宇佳才气呼呼地转开脸。秦辉脸上一阵燥热,这近两年居然是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一直在帮他,教他该如何活下去。

  “怎么,你那套报恩的戏玩完了,说走就走啊。”秦辉也把脸扭开,面对眼前的小丫头,俏皮话也说得不利索了。

  秦辉张着嘴,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的女孩。虽说她现在的样子像是气到什么都会说,但满是痛苦和愤怒的眼睛却说明她的话是真的。

  “他是个黑客,会把义体的痛觉反馈开到最大,活活把人折磨死。他最后杀的人,是我哥哥。”

  要把大衣挂到门后的挂钩上她甚至得踮起脚尖,秦辉想要帮忙,但没来得及动,她就已经挂好了衣服。她里面穿的是件棉质冬季病号服,那衣服看着已经洗过很多次了,上面依然有黄色的脓液痕迹。

  “我认识一些黑客,花了些钱,发消息约他到那个化工厂见面交换资料。我知道那里有易燃品,就事先装了炸弹。”

  “够狠啊。”秦辉靠在门边,打量着面前简陋到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客厅。“那你怎么倒在外面配电室里?”

  “有几颗炸弹没有炸,他当时控制住了厂里的门禁,我只有在外面毁掉整个电路系统才能困住他。”

  王宇佳坐到客厅里唯一的一把木椅上,背对着他不说话。她的面前有台处理器,还亮着灯,投影显示器检测到有人就把画面投射了出来。那是一张星空图作为背景的桌面,秦辉可以看到在右下的小角落里放着兄妹合照。

  “我哥哥也打机械搏击,我是他的机械师。”看到他的视线,王宇佳关掉了投影器。“他赢了八场。那时候奖金不太多,不过也攒下来了一些。”

  “是,你们体型差不多,你应该也可以用。”王宇佳看到他塑料的手,抬起头说,“不合适吗?”

  “嗯,听说有仗要打就傻呵呵地退学进了部队,结果没上过前线战争就结束了,后来部队安排转业,他又傻呵呵地去了工厂,还主动做了义体。”

  “男的在那年纪都挺傻的,我也是那时候进的部队,而且是预备部队,也没上过前线,转业的时候去了消防队,还不如工厂呢。”

  秦辉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结果发现客厅里只有一把椅子,还被占住了。这地方比他的公寓还要荒凉。

  她低头看着膝盖,思索了片刻,然后抬头望向被风刮得呼呼作响的窗户。侧面看过去,她脸上因烧伤留下的红色结块异常扎眼。

  “机械搏击的几个组织人成立了一个俱乐部,我觉得他们有人跟我哥哥的死有关系,所以想利用你进入俱乐部。”

  秦辉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假若她真要这么做,他义不容辞。但话说出来却有掩不住的笑意,大概是那些话从个小丫头嘴里说出来有些不太现实吧。

  她张开嘴,但话到嘴头又给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说:“不,我不想再查了。”

  “我已经杀了凶手,仇我已经报了,我找那些人只是因为我没有其它的事情可做。我查了很多事,也找不出头绪来。也许我哥哥的死就是单纯运气不好,碰到了那个专杀义体人的家伙。我,只是想找些人撒气罢了。你该找点别的事做,我也该找点别的事。总得想想未来。”

  听到她这么说,秦辉突然很想狠狠地来一口尼古丁,然后再说些诸如是的,人总有别的路可走之类的大道理。但他说不出口,他自己就是一个毫无目标的人。看到她的脸,他就会想起自己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那几分钟,疼痛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谈未来呢。

  “会,不过还好。”她抬起同样满是结块的手,理了下粘在脖子上的头发道,“疼得受不了时我会用调节器抑制一下,现在已经麻木了。”

  “不,应该是我对你道歉,是我害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也是我把你牵连到机械搏击里去的。”

  “其实你用不着对我道歉。”秦辉心中的酸楚渐渐鼓胀起来,“我是个混蛋,是个喝醉了酒会打女人的王八蛋。我救你是因为我的未婚妻一句话不说跑了,我不想活了才会冲进去救你。你也不想活,我也不想活,结果我们倒是都活下来了,你就当是老天开了个玩笑吧。”

  十一月,沈阳发生了很多大事,先是国内排第三的娱乐公司爆出旗下模拟软件暗藏违规代码而关停整顿,再是新的法规提上日程,未认证的情绪调整类软件和硬件都被归为非法。然后市政府在各处设立综合维护中心,美其名曰公立免费义体维护,而那维护不仅强制还要登记。再来网络各种大小媒体都开始争相报导沈阳市发生的犯罪案件,以至于沈阳在一夜间成为了犯罪之城。然而尽管如此,沈阳作为义体补助最高的城市,还有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基地,依旧是年轻人的理想之地。

  其它大小事情还有很多,只是秦辉并不关心。十二月开始,被强风吹散的雾霾重新聚到一块笼罩住城市以后,他就很少出门了。有了王宇佳的地址之后,他就喜欢上网上乱订一些东西,那小丫头不用变声器朝他发脾气的时候他倒觉得挺开心的。每天等着快递送来意想不到的鬼玩意成了他的乐趣之一。

  十二月七日,他在医院换完鼻腔过滤器,便去了于洪三台子的一个临时集市。那里卖的都是积压已久的军用物资,不少网商采购游走在满脸戒备的部队仓管之间,大宗进货都被拒绝,小宗进货不讲价,结果都以失望收场。秦辉在一排小货车间来回穿梭,最终他看中了一件黑色的防风衣,大小刚好遮住流浪者型义体。

  “鞋子最贵。”他拿起一双标价两千五的义体专用靴子,看了看又给放了回去。“钱得省着点花。”

  秦辉一瞬间起了个念头,必须干掉陈海瑞。现在对生活他有了顾虑,在这个平头警察和势力庞大的孙泰铭之间,他更倾向选择后者。

  秦辉点了两根烟,自己抽一根,递过去一根。陈海瑞一手拿烟,一手把手机放在了秦辉面前。手机的投影系统投射出了几张骇人的画面。有个面部被血覆盖的人,不仅四肢义体被卸掉,连接神经的接口也被拆了下来。周围的几张小图显示那死人的仿生义体被拆成几块,不是放在火炉上就是放在油锅里,而义体的知觉由连接线直接牵引了出来。小图围着的正中央大图是那死人插满连接线的肚子,那些连接线通过粗糙的手术直接连进了脏器,看起来就像是好几条黑蛇咬破肚皮钻进了身体。

  那死人躺在一张很贵的实木桌子上,脸部特写的图即使被黑白处理过,依然能感受到死状的惨烈。他流出血泪,嘴里的半截舌头和碎成一块一块的牙齿都是自己咬的。脸上的血染红了白发。

  “我来提醒你,两年前那个专杀义体人的连环杀手现在又开始作案了,参加机械搏击的人都是他的目标。我这已经分不出人手去保护你们了,自己小心。”

  编者按:这篇小说曾经作为一个独立的故事发表过,如今放在一个整体系列中,联系上下文去读,对这个前消防员英雄的命运可能会增添一分新的感悟。对赵垒作品熟悉的读者,也可以从他的《傀儡城之荆轲刺秦》中,读到本篇故事主人公后来的命运,以及他与不再是警察的陈海瑞的对手戏。动作戏永远是抓住读者注意力的杀手锏,然而在一个时间跨度中,通过张弛有度的叙事,控制动作戏出现的节奏,是很考验作者功底的,作者在本篇中不仅安排好了这种节奏,还通过节奏极好地揭示了设定中社会大环境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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